許燕吉
  8.記憶中的爸爸
  媽媽監督我和哥哥讀書,或清算我倆的錯誤,都是在爸爸下班回來之前。爸爸一進門,馬上“結業”,我倆就像放飛的小鳥一樣聚到爸爸身旁,快樂無邊。爸爸大概不會打聽我的“劣跡”,就是知道,我相信他也不會嫌棄我,因為他喜歡孩子,而且見孩子都喜歡。公公說他是“孩子頭”,媽媽說他“不分大小”,的確,我們和他一起玩時,一點兒也沒覺得他已是四十大幾的一位長輩。
  抗戰時期,香港是淪陷區與內地的交通要道,常有些親戚好友路過暫住。小客人也常有,我們就成了夥,跑呀,蹦呀,玩捉賊,玩捉迷藏……爸爸總是自告奮勇當捉人的。我們藏得嚴嚴實實,大氣都不敢出。爸爸過來,先轉上兩圈,假意找不到,然後趁我們不備,猛地捉出一個,“小俘虜”被他舉得高高的,大家就一哄而出,圍著爸爸拽他的衣服,攀他的胳膊來救“小俘虜”。喊聲、叫聲、笑聲,吵得熱鬧非凡。他在釋放“小俘虜”前,必須盡情親吻一番。他留著三撇鬍鬚,挺扎的,凡被親的,都兩手捂著腮,以做抵禦。有時到朋友家去,門一開,那家的孩子們一看是我爸爸,就會一擁而上,歡呼嬉笑,比聖誕老人來了都高興。大人們自然有正經事要談,但爸爸一定會提前抽身出來,和孩子們“瘋”上一陣。
  爸爸愛旅游,到農村去也能招來一幫村童,把帶來的食品分給他們,和他們交談說笑,還和他們一塊兒做游戲。有一次,爸爸帶回家來一個流浪兒,是個男孩兒,比我大一點兒。袁媽給他洗乾凈,換上哥哥的衣服,爸爸把他送到收養孤兒的學校去了。那所學校爸爸也帶我去過,孩子很多,都穿著藍色制服。他們看見爸爸,也是歡呼著圍了上來,可見爸爸是他們的老熟朋友了。爸爸到新界青山的寺廟裡度暑假寫文章,我們也去住過幾天,發現小和尚們也喜歡我爸爸,到時候就來送水,送羊奶,掃地,抹桌子。完事了,爸爸給他們講故事,說笑話,頂小的小和尚還沒有我大。他們帶了我和哥哥滿寺院玩兒,還教我們唱“南無阿彌呀陀佛”。
  寒假暑假,爸爸在家裡的時間多,他教哥哥下棋,給哥哥講時事。至於愚頑不通竅的我,他也會發明些玩法來哄逗。他把背心擼上去,光膀子躺在竹席上,告訴我每個痦子、每個疙瘩都是電鈴機關,一摁就有反應。我看那兩粒奶頭倒真像兩個門鈴,一按,他就發出叮咚的聲音,再摁別處,他就發出另一種聲音,高高低低,也有好聽的,也有怪聲的,惹得我咯咯直笑。也許摁了一下,他就會猛地坐起來,捉住我親嘴,我捂著腮抗拒,他說誰叫我摁了“親嘴”機關呢。他還張開嘴叫我看,說:“你看我的上齶是平的吧!你舔舔你的上齶。”我聽了,舔舔,他說:“不平吧,要想長平就得多親嘴。”我信以為真,只好擠上眼睛讓他的鬍子扎。
  有一次我吃橘子,不小心咽下去兩個橘核,正在發愣。爸爸問:“你怎麼啦?”“我把核咽下去了。”“幾個?”“兩個。”他煞有介事地說:“明天你肩膀上就會長出兩棵橘子樹了。”我想,樹要從肩膀上鑽出來,得多疼呀,咧著嘴要哭。爸爸說:“不疼,不會疼,以後你還可以伸手就到肩膀上摘橘子吃,多好!”我看他開懷大笑的樣子,將信將疑。不過一晚上,我還是不住地摸肩膀。
  冬天,我和哥哥爬到他床上,要他給我們“演戲”,他總是應允的。他把照相機的三腳支架支到床上,蒙上床單當劇場,再在床上放一個小盒子當桌子。我和哥哥盤好腿坐在一邊,爸爸也盤腿坐在對面,他說“哐哐”就開戲了。上場的就是他的兩個大拇指,雖然這兩個“演員”只會點頭和搖晃身軀,但“配音”很出色,“文武場”也很熱鬧。常演的劇目有《武鬆打虎》《岳母刺字》《烏盆記》等,直演到媽媽催我們睡覺去才散場。幾十年後,我第一次看京劇《烏盆記》,就覺得像看過,細一想,恍然大悟,是爸爸的拇指戲演過。
  爸爸還真有藝術的天賦,有一年聖誕節在合一堂開聯歡會,爸爸表演小腳女人打高爾夫球,博得全場叫好,大家笑得前仰後合。  (原標題:我是落花生的女兒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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